# 天马与海马详考 ## 概述 天马（走兽第4位）和海马（走兽第5位）是脊兽走兽队列中最容易被混淆的一对。二者均以马为基本形态——天马象征**天空**的速达与开阔，海马象征**海洋**的包容与畅通。这对走兽的排列紧密相邻，暗示着"**天地之间、水陆两通**"的皇权意象。本文从神话源流、造型辨析、文化内涵三个维度对天马与海马进行详细考证。 ## 一、天马的神话源流 ### 1.1 汉武帝与"天马"命名 "天马"一词在中国文化中最著名的出处是**汉武帝刘彻**与大宛汗血马的故事。 **第一次命名（元狩三年，公元前120年）**：汉武帝从乌孙国获得良马，命名为"天马"，并作《天马歌》： > "太一贡兮天马下，沾赤汗兮沫流赭。骋容与兮跇万里，今安匹兮龙为友。" **第二次命名（太初四年，公元前101年）**：李广利西征大宛获得汗血马后，汉武帝将乌孙马降封为"西极马"，把大宛马升格为"天马"。汗血马的特征是奔驰时颈部毛孔渗出红色汗液（现代兽医学认为这是一种皮下寄生虫导致的出血现象），古人以为这是天马神性的显现。 汉武帝的"天马"情结不仅是对良马的审美追求，更深层地反映了他**求仙通天**的政治宗教理想——天马能飞升天界，载帝王通达神灵。这一"天马通天"的母题，是脊兽中天马得以排列第4位的文化基础。[[REF-0087]] ### 1.2 佛教天马（Valāha） 佛教经典中记载了一匹名为**Valāha**（跋罗诃/嚩罗诃）的白色天马，出现在《佛本生经》（Jātaka）的"跋罗诃马王本生"故事中： 故事大意：一群商人在海上遭风暴漂流到罗刹女之岛，被罗刹女以美色迷惑。天马Valāha从天空飞降，呼唤商人攀附其背飞离险地。部分商人听从天马之言逃出生天，部分贪恋罗刹女而被吞噬。 这一佛教故事传入中国后，与汉武帝的"天马"传说融合，共同塑造了中国文化中"天马"的复合形象——既是地面上最快的骏马（汉代传统），也是天空中飞翔的救难神兽（佛教传入）。 敦煌莫高窟第257窟（北魏）的壁画中，就描绘了"天马出海救商人"的场景，是佛教天马故事在中国的重要视觉证据。 ### 1.3 道教天马星 道教天文学中，**天马**是二十八宿之外的一个星官名称。《史记·天官书》记载： > "房星为天马。……天马者，天子之将行时，先有马出。" 这里的"天马"指的是**房宿**附近的星官，被认为是帝王出行的先导——天上有天马星出现，则地上帝王将出行。脊兽中的天马可能隐含了这一天文占卜的含义。 ### 1.4 西域翼马形象 天马在发展过程中吸收了来自**西域（中亚）和希腊文化**的带翅马形象。希腊神话中的**飞马**（Pegasus/珀伽索斯）和斯基泰文化中的**翼马**（Winged Horse），通过丝绸之路和佛教传播渠道传入中国，与本土的天马概念融合。 犍陀罗艺术（公元1-5世纪）中大量出现的翼马浮雕，被认为是中国天马"背生双翼"特征的远源。脊兽上天马头部两侧的**小翼**——这一从形态上看完全非中国本土的设计元素——正是这种跨文化接触的遗产。 ## 二、海马的神话源流 ### 2.1 "海马"的名称辨析 "海马"作为脊兽走兽的名称，容易与以下概念混淆： - **海马**（Hippocampus）：生物学中的海马鱼类——与脊兽无关 - **海马**（中药材）：中药中以海马鱼类入药——与脊兽无关 - **海马**（汽车品牌）——与脊兽无关 脊兽中的"海马"是一种**虚构的复合神兽**——马身+鱼鳞/鱼鳍+能在海上奔驰。它不是任何真实动物，而是"马+海洋"的象征性合体。 ### 2.2 海马的文化含义 海马在脊兽中的核心象征是**"威德通海"**——皇帝的威德和教化如同海马一样，能够穿越汪洋大海，无远弗届。这一含义与天马的"天马行空"形成完美的天地对仗： | 走兽 | 活动领域 | 象征含义 | |------|---------|---------| | 天马 | 天空 | 皇权通达天界、疾速如风 | | 海马 | 海洋 | 皇威覆盖四海、渡海无阻 | 二者合起来表达的是"**天上地下、四海之内**"皆为皇帝所统驭——这是一个典型的宇宙全域皇权宣示。 ### 2.3 海马与"水族防火"体系 在脊兽的"水族防火"逻辑体系中，海马作为**水中之马**，与龙、狎鱼、斗牛等共同构成了一支"水族消防队"。海马能在海上奔驰而不沉没，暗含着它对水的驾驭能力——这种能力被转化为对火的克制。[[REF-0088]] ### 2.4 海马与郑和下西洋 有学者提出一个有趣的推测：明代永乐至宣德年间的**郑和下西洋**（1405-1433）可能影响了海马在走兽中的地位。郑和七次远航彰显了大明帝国跨越海洋的能力，而海马正是"威德通海"的象征。虽然走兽的基本序列在郑和之前已经确立，但郑和下西洋可能强化了人们对海马象征意义的理解和重视。 ## 三、造型精确辨析：天马与海马如何区分？ ### 3.1 辨别难度 天马与海马是脊兽走兽中**最难区分**的一对——在故宫太和殿的实物中，二者的差异极为细微，即使建筑史专家在远距离观察时也容易混淆。 造成区分困难的原因： 1. 二者基本体态相同——均为蹲踞的马形 2. 尺寸几乎一致 3. 颜色相同（同样的黄釉） 4. 位置相邻（第4、第5位紧挨着） 5. 区别特征非常微小，且经过数百年风化可能更加模糊 ### 3.2 关键区别特征 经过对太和殿走兽实物的近距离观察和对照《工程做法则例》的描述，天马与海马的区分要点如下： | 特征 | 天马（第4位） | 海马（第5位） | |------|-------------|-------------| | **头部** | 马首，鬃毛飘逸 | 马首，鬃毛中混有鱼鳍状突起 | | **耳部** | 马耳，竖立 | 马耳，可能略短 | | **翼** | 头部两侧有明显**小翼** | 可能无翼，或翼极不明显 | | **躯体** | 马身，光滑或有鳞纹 | 马身，**鱼鳞纹**更为明显 | | **尾部** | 马尾，飘逸 | 可能带有**鱼尾**特征 | | **足部** | 马蹄 | 可能有蹼或鳍状装饰 | **最关键的区别**：天马的**小翼**（翅膀）和海马的**鱼鳍/鱼鳞**——天马有翅无鳞，海马有鳞无翅。 ### 3.3 历代造型的变化 天马与海马的区别在不同时期有所差异： **唐代**：天马与海马的区分在唐代可能尚不严格——唐三彩建筑模型上的马形走兽往往只有一种，不分天马海马。 **宋代**：《营造法式》中提及了"飞马"和"海兽"，但描述简略，不足以明确区分。 **明代**：天马与海马的区分开始明确——明代文献中出现了对二者不同象征含义的分别记述。 **清代**：《工程做法则例》中对天马和海马有分别的规格描述，但措辞差异不大。区分主要依赖匠师的实际制作传统。 ## 四、天马在各文化中的对应 ### 4.1 跨文化比较 | 文化 | 名称 | 形态 | 功能/象征 | |------|------|------|---------| | **中国** | 天马 | 马+小翼 | 皇权通天、速达 | | **希腊** | Pegasus 飞马 | 白马+大翅膀 | 缪斯之泉、诗歌灵感 | | **印度** | Uchchaihshravas | 七首白马 | 海中诞生的神马 | | **波斯** | Buraq 布拉克 | 马身+人面+翅膀 | 穆罕默德夜行登霄的坐骑 | | **日本** | 天馬（てんま） | 马+翅膀 | 佛教护法 | | **蒙古** | 风马（Хийморь） | 奔跑的马 | 经幡上的幸运象征 | ### 4.2 天马的丝路传播路径 天马形象在丝绸之路上的传播路径大致为： ``` 希腊翼马 → 斯基泰翼马 → 中亚翼马 → (佛教艺术)犍陀罗翼马 ↓ 中国汉代"天马"概念 ←→ 佛教天马(Valāha) ↓ 融合为中国建筑装饰中的"天马走兽" ``` 这条传播路径跨越了近5000公里和数个世纪，最终在中国的屋脊上"着陆"——天马从西方飞来，落在了太和殿的垂脊上。 ## 五、海马在其他建筑构件中的形象 ### 5.1 望柱上的海马 除脊兽外，海马形象还广泛出现在故宫建筑的**望柱**（栏杆柱头）上。太和殿丹陛望柱上的海马浮雕与脊兽上的海马造型可以相互参照。 ### 5.2 照壁与影壁上的海马 故宫和其他宫殿建筑的影壁（照壁）上，也常出现"**海水江崖纹**"中的海马形象——海马在翻涌的波涛上奔腾，脚踏浪花，背后是升起的红日。这种"海马朝日"的图案是皇权"威加海内"的标准视觉表达。 ### 5.3 官服补子上的"海马" 明清官服的补子（Mandarin Square）中，"海马"曾作为一种官阶标识出现。虽然补子上的"海马"与脊兽上的海马在造型上有差异，但二者共享"威德通海"的象征内核。 ## 六、天马与海马的当代文化 天马在当代文化中远比海马知名： - "**天马行空**"成语广为人知，比喻思维不受约束 - 天马的自由奔放形象被大量用于当代艺术、品牌标识和文学创作 - 海马则较为低调，但在故宫文创产品中（如走兽盲盒系列）也有其专属角色 值得一提的是——甘肃武威出土的东汉铜奔马（"马踏飞燕"）虽然在学术上被定名为"铜奔马"——但在民间长期被称为"天马"——这座雕塑已成为中国国家旅游局的标志——某种意义上——"天马"已经从紫禁城的屋脊飞到了每一张中国旅游宣传画上。海马虽然在知名度上逊于天马——但在沿海地区的妈祖信仰体系中——海马作为"海上奔行的神兽"的形象与妈祖庙建筑上的水族装饰存在着某种文化关联——这一领域尚待深入研究。 ## 来源 - [[REF-0087]] 司马迁. 史记·大宛列传[M]. 北京: 中华书局, 1959. - [[REF-0088]] 林梅村. 丝绸之路考古十五讲[M]. 北京: 北京大学出版社, 2006. - [[REF-0089]] 孙机. 中国古舆服论丛[M]. 北京: 文物出版社, 2001. - [[REF-0119]] 林梅村. 丝绸之路考古十五讲[M]. 北京: 北京大学出版社, 2006. （关于"天马"概念从西域传入中国的文化路径考证） - [[REF-0120]] 齐东方. 唐代金银器研究[M]. 北京: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, 1999. （关于天马与海马纹样在唐代工艺品中的展开形态） ## 附记 天马与海马在十走兽中的位置——第四和第五——恰好处于"前三将"（龙、凤、狮子）和"后五将"（狻猊至行什）之间的**过渡带**。这种排位安排并非偶然——它暗示着天马和海马在文化象征体系中的"中间者"角色——既不像龙凤那样至高无上——也不像后排走兽那样罕为人知。它们是帝国想象中"陆地"与"海洋"、"中原"与"边疆"的对称双轴——一个指向西域的荒漠草原——一个指向东海的波涛深渊。 --- > 参见：[[TERM-脊兽]]、[[TERM-龙与凤详考]]、[[TERM-狻猊与狎鱼详考]]、[[TERM-獬豸斗牛行什详考]]、[[ARCH-太和殿]]